凡煙小說

第56章 不知歸期的故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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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吧上午不開業,下午的生意也比較慘淡,杜予聲靠在吧臺後面翻著書,對兩個員工的偷閑打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打算就這麽悠閑地耗光一下午,在他手邊窩著一只同樣閑散的肥貓,把爪子揣在肚皮下,懶洋洋地瞇著眼睛。

杜予聲睨了一眼肥貓那一副唯我獨尊的小樣,這麽久了,他都快忘了剛把它撿回來時這貓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模樣,如今小可憐成了貓大爺,直接踩著他的腦袋一躍篡位成了當家的,一邊吃著他給的口糧,一邊恬不知恥地出賣肉體來換取女孩子們的供奉,就差把酒吧改造成貓咖了。

杜予聲一動不動地盯著同一頁紙將近二十分鐘,眼皮也愈漸有合上之勢,一個略顯臃腫的身影有些艱難地挪動著步子往酒吧門口走過來,萬分小心地抱著懷裏的箱子,嘴裏止不住地哎喲叫喚:“杜老板,杜老板你開個門!”

杜予聲撂下手裏的書,打著哈欠,在門外人迫切的目光下不急不慌地把門打開。

門剛開了一個縫,這人就一吸肚皮無比艱辛地鉆了進去,一身的肥膘被門擠得肉緊皮實,好不容易把箱子擺到吧臺上後,他才插著腰連連籲了兩口氣,杜予聲給他倒了杯水,他一口氣悶完,然後沖箱子努了努嘴:“你看看,數目對不對。”

這個員工是杜予聲前段時間親自招的,姓張,年紀不大但是比鄧遲招的那倆要靠譜很多,杜予聲對他挺放心:“不用了。”

“哦還有北京寄來的快遞,寄件人姓祝。”小張從箱子裏掏出一個比較小的快遞紙盒。

杜予聲這才把頭擡起來:“是什麽?”

小張麻利地快遞拆開,從裏面抖落出一件手織毛衣:“是毛衣,還挺厚的……這兒還有一張紙片呢,‘天氣涼了,我多織了一件,你也要註意身體——秦媽媽’?哎,不是姓祝嗎?”

杜予聲一把奪過硬殼紙片塞進褲兜裏。

“老板,我咋還不知道你在北京有認識的人呢?”小張好奇地問。

不知道為什麽,杜予聲發現自己認識的胖子似乎都有八卦的愛好,比如王啟河,比如三胖子,每一個龐大的身軀下都裝著一顆七竅玲瓏的心。

見杜予聲沒回答他,小張便很有眼力見兒地換了個話題:“杜老板你看什麽呢?”

杜予聲手腕一翻,露出書的封面——《酒吧聖經》。

“啊?開酒吧還得信基督啊?”

“是啊,想不到吧?”

“那咱們店裏是不是要掛個十字架什麽的?”

“嗯,”杜予聲翻了一頁,頭也沒擡地忽悠道,“一會兒我就把老舅釘上面。”

大概是杜予聲這話帶了幾分真情實感,貓大爺警覺地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開,掃了杜予聲一眼,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謀反。

敢謀反就把你這兒改成貓咖。

不要小看你貓大爺的威力。

杜予聲哼笑一聲,伸手把貓肚皮下的毯子一抽,貓大爺沒料到這個人類居然膽敢如此放肆,驚叫了一下,然後敏捷地一彈,跳到了桌上,把桌上的一瓶沒開封的基酒砸得粉碎。

“太久沒收拾你了是不是!”杜予聲一邊肉痛一邊拍案而起,肥貓連蹦帶竄地跑到門口,然後被一雙纖細的手抱了起來,接著就是女孩們驚喜的歡呼。

“好可愛的貓貓!”

“就是大眾點評上的那只!”

“嗨,貓貓,叫什麽呀?”

杜予聲默默放下準備“虐貓”的手,假模假樣地沖顧客們招呼:“歡迎光臨。”

門口的幾個女孩同時擡起頭來,其中一位還有點眼熟。

“杜予聲?”那女孩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
杜予聲楞了下,仔細辨識了一番女孩被化妝品修飾過的五官:“林倩學姐?”

久別故人,林倩看上去挺激動,讓朋友們在卡座裏擼貓,自己坐在吧臺上和杜予聲面對著面聊天,手裏翻著菜單。

“你的酒都是歌曲名啊,”林倩有些新奇,“好有創意。”

“還成吧,才換的菜單,”杜予聲說,“之前的調酒師走了,我就自己上了,順便把菜單改了。”

“牛皮啊。”林倩揚眉道。

杜予聲為這突如其來的誇讚差點把口水嗆出來:“學姐變了不少啊。”

林倩害了一聲:“被男人甩了,郁悶了整整一個月就這樣了,現在看到男人就煩,哦,你不算,你是好看的男人,尊貴點。”

杜予聲笑了出來。

“不說我,你變化也挺大啊,”林倩的目光越過他的耳後,“你怎麽把頭發剪了……我剛剛一下子沒認出來。”

“和你一樣。”杜予聲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後腦,那裏早沒了柔軟及肩的長發,而是粗短堅硬的發茬,摸上去有些糙手。

林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,但沒有多驚訝,不太確定地問:“秦救?”

太久沒直接聽到這個名字,杜予聲心裏面還是緊了緊,他淺淺地吸了口氣,然後點了點頭,有些含糊地嗯了一聲:“看出來了?”

“我倒沒有看出來,”林倩說,“是陸羽,當時她一直磕你倆cp,一直到畢業了還會念叨起來,只不過她覺得直接問太冒犯了,唉,真是可惜了,對她而言你倆還沒開始就be了。”

杜予聲默默地換了個話題:“陸羽學姐現在怎麽樣了?”

“回老家當老師了,明明一直想當個作家來著,”林倩有些感慨地說,“現在和同校的一個男老師在一起了,對方比她大不少,把她也帶得成熟了好多,不知道為什麽,真正走入社會以後突然就發現不知道自己是誰了,每天都橫沖直撞,撞著撞著就撞得面目全非了,感覺以前的人完全變了,但是和你們重新相逢的時候又覺得都還是當年的模樣。”

杜予聲頗為讚同地點點頭,他幾乎是一直看著周圍的人是怎麽變化的。

老王實習的短短幾個月瘦了幾十斤,老羊從天天熬夜的考研生變成了助教,三胖子在重慶開起了涼粉攤……

他不記得是哪一天自己走在路邊一時沖動,走進了路過的一家理發店,頭發一縷縷掉落在地上,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,心裏也和積了層灰似的,怎麽都掃不幹凈。

所有人都在變,他自己也在變,但好像有什麽又總是變不了。

就比如那個人在他心裏,一直停留在三年前的模樣。

“啊,對了,”林倩突然說,“我還喜歡過你呢。”

杜予聲手一抖:“你明明知道我是……”

“欣賞嘛,我當時覺得你和別的男生特不一樣,”林倩笑著說,“那時候我挺奇怪的,別的女生喜歡的我反而不喜歡,就喜歡和別人喜歡不一樣的。”

杜予聲努力地勾出一個笑容:“這也太不一樣了。”

“你別有壓力,我之所以現在能這麽輕松地說出來是因為早就放下了,”林倩擡起手把碎發梳到耳後,語氣輕松,“本來都快忘了,畢竟都過去幾年了,剛剛才突然想起來。”

杜予聲尷尬地咳嗽了一聲。

林倩笑著搖搖頭:“我還記得王啟河呢,他現在怎麽樣?”

“挺好的,在一小公司,一直跟著他老板,現在升了好幾次職了,都是經理了。”杜予聲說。

“那就好,他挺能吃苦。”林倩欣慰地彎了彎眼角。

杜予聲笑了笑。

“秦救呢?”林倩頓了頓,接著說,“我沒別的意思,他好歹也是我的學弟,我就問問。”

“沒事,”杜予聲舔了舔唇,說,“在外地實習,本來該轉正了,但一直沒回來,聽他家裏人說他自己家都沒回去。”

“你和他家裏人認識?”林倩有些意外。

杜予聲點點頭:“嗯。”

林倩覺得這其中應該有什麽隱情,但她沒再繼續問下去,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後,杜予聲便把林倩她們送了出去,酒吧裏再一次空無一人,杜予聲把祝心蘭寄來的毛衣疊好,再將老舅塞進了籠子裏後出了門。

門外積雪盈尺,杜予聲把門推開,在雪地上畫出了一個輪廓模糊的扇形,他呵出一口白霧,白霧很快消散開來,融入天地一線的茫茫。

察覺到周遭空氣變冷的小張往門外看了一眼,縮了縮脖子喊道:“杜老板!出去啊!”

“出去轉轉。”杜予聲邁開腳步。

小張有些莫名,大冬天的有什麽好轉的?

杜予聲自己也知道沒什麽好轉的,可他每次一想到過去的事情就忍不住變得焦躁,渾身都閑不住得難受,只能出去走走,凍一凍受受刺激才能稍微冷靜下來。

他開了自己那輛永遠不會把車輪回正的二手寶馬,然後絲毫不出所料地堵車了。

他看了眼表,毫無負擔地把椅背往後調了調,接著把車載音響打開,悠閑緩慢的歌曲傳了出來。

正聽得昏昏欲睡的時候,他被敲玻璃的聲音驚醒了,他睜眼懵了好一會兒,才一臉茫然地把車窗搖了下來。

“小夥子,買花嗎?”穿著大紅色棉大衣的老人有些費力地把花籃湊到杜予聲的面前,老人滿是褶皺的手湊得太近,一籃鮮艷的花無比直觀地盛放在杜予聲眼前,香氣隨著歌曲悠揚的節拍把車內盈滿。

杜予聲的視線盯著那籃花楞怔了好一會兒,然後視線稍稍往旁邊移了移,看見老人身後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紅大衣的老婆婆,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毛線帽子,標牌還在上面掛著,她手裏也挎著一個花籃,正沖著這邊笑,杜予聲不知道她是沖著自己笑,還是沖著老伴笑。

一陣沈默後,杜予聲從放水杯的車槽裏拿出一張紙幣:“買一朵。”

紅色的花朵放在車窗下,在窗外一片白茫茫的襯托下顯得愈發鮮艷,簡直如火焰一般點亮了整個車座,明亮又溫暖。

坐在駕駛位上的人似乎又一次睡著了,他攥著一張硬殼紙片,閉著眼,呼吸中帶著些顫抖,像是在夢囈。

你知道嗎,我今天在堵車的路上,向穿梭在車流中的大爺買了一朵花,你猜猜是什麽花?

……你再不回來,玫瑰就要謝了啊。

作者有話說:

”我是那遲遲不肯啟航的一江水 以為明日叩門而來 是你鎩羽而歸。“——《不知歸期的故人》房東的貓 關於舅舅媽媽為什麽給予聲哥哥寄毛衣,以後會在舅舅視角中解釋一下,畢竟過去三年了,發生了很多事,我就不慢慢交代了。 比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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